【今日交响乐】贝多芬《第八交响曲》

古典音乐 2020-10-08 13:22:19

1814年2月17日,贝多芬《第八交响曲》(Symphony No.8 in F major, Op.93)在维也纳舞会剧院首演。首演获得巨大成功。由于反应强烈,几天后又重演。此作品也是贝多芬闻名于世的九部交响曲中最为短小的一部,有时受到忽视。但贝多芬自己对它十分喜爱,甚至称它比第七交响曲“强得多”。


(克里斯蒂安·蒂勒曼)


贝多芬的《第八交响曲》是低谷吗?夹在第五命运、第六田园、第七的狂喜——犹如登顶到第九欢乐颂巅峰的过程中,偏偏出现了这样一首难以定义的《第八》。更何况,围绕着第八的创作,还有两个典型的神话——贝多芬和歌德,以及第二乐章的节拍器。在这篇对话中,两个神话都得到了修正。两位艺术家从音乐谈到艺术家人格,一直到“好音乐培养好人”的谄媚说法,都有令人兴致盎然的观点。

身为指挥家、身为研究者和评论者的蒂勒曼和乐评人凯泽对此作出怎样回答?

以下K为乐评人凯泽(Joachim Kaiser),T为指挥家蒂勒曼。



K: 在写《第八号交响曲》时,贝多芬正处于创作能力与名气的顶点。他刚写完“第七”,对那部作品非常满意。“第八”可以说是另一篇神奇的大师之作,其中也许包含着他当时的感受——他病了,必须做矿泉浴治疗。

1811年在特普利采(Teplitz),贝多芬遇见了歌德。歌德抱怨说,他实在躲不开包围着他的恭维。所有人都来致敬,因为他们两人实在太有名了。而贝多芬回说,您无需介意,这些恭维话应该都是献给我的。歌德想必从没有听过这种话,也许气氛会有点尴尬。“恭维话也许都是献给我的!”这句话实在是很典型的贝多芬话语!显示了他的自信心,而正是带着这样的自信心,他创作了《第八交响曲》。“第八”有这样的特点,情绪欢乐幽默,像是一场友好的告别。

纪念歌德和贝多芬相遇的邮票 下方为Teplitz广场和教堂塔


歌德很坦然,贝多芬很猥琐,背景教堂塔楼按实景画得颇细致。

不同视角的欧洲插图,或可和莫言最新诠释呼应,脱还是不脱?


“第八”有趣之处在于第一乐章迅速地开始,其中包含了精彩的配器。一个强有力的F大调主题,然后是优美的第二主题。主题间机智地互动。音乐突然停了,卡住了,降低了半音,然后到达D大调,出现了一个全新的主题。而当这一切到达极高的速度后,开始的动机再次出现。在这一刻,开始的主题却变成了一个终止式,这就是用音乐开玩笑。蒂勒曼先生,您是否相信音乐的喜剧性力量?

T:我只能想象在歌剧中寻找音乐中的喜剧因素,或是其中的逗趣片段。

K:贝克梅塞(纽伦堡的名歌手)这个角色就很逗。

T:是啊!还有轻歌剧中的喜剧色彩。但我不会在交响曲中寻找滑稽元素,因为它不是剧院音乐。请想想门德尔松《意大利交响曲》的例子,你可以说这是欢快的音乐,但不是逗趣的音乐。它唤醒了人们对南国风光的想象,我觉得很美,很积极。

幽默是很微妙的,意味着精密的计算和恰到好处的妙语。我更愿意把《第八》形容为某种类型的放松。之前,他已经写了很多交响曲,充满了粗暴和歇斯底里,具有暴风骤雨一般的效果。可在这里,他计划写一首完全不同于以往的作品。这点他做到了,《第八》不仅从头到尾充满了惊喜,而且同样贯彻了贝多芬的个性特征:直截了当的“突强”,严格的控制!

不过,也许您是对的——能感觉到它顽皮地眨眼,而且通篇都是。

一般,我们总是注意到乐曲中高音明亮的部分,其实,是作品的低音部带出了整个和弦的结构。这非常明确,堪称贝多芬的一大特点。《艾格蒙特》序曲的开始就是这样,然后低音会转移到上面,高声部相对倒没那么重要。大提琴和倍司必须去承担坚固的基础,这是典型的贝多芬!“第八”的开始处就是这样,这是毫不含糊的贝多芬成熟风格。

K:《第八》首乐章中也加入了英雄性元素,他没有跳出他的创作思路。第一乐章展开部d小调的段落里出现了狂暴,这又符合我们期待之中的贝多芬了。

T:我有种印象,贝多芬计划要干点出乎意料的事。你必须承认“第八”的配器构思是宏大的,当然中间两个乐章并非如此,但是首尾两个乐章是贝多芬晚期的配器法,这毫无疑问。所以演奏时一定要记住,这是他比较晚期的作品。

在第二乐章开始前,我感觉他好像是深吸一口气,凝视着门口,仿佛说,我也可以写点不一样的东西,我也可以很有魅力,如果你们在期待一个深沉的慢乐章 那就错啦!


梅采尔和他在1815年发明的节拍器原型


K:当贝多芬在构思“第八”的第二、第三乐章时,他很可能已经了然于胸,计划好要干什么。第二乐章是谐谑的小快板。乐曲创作的同时,贝多芬认识了约翰•尼波穆克•梅采尔(Johann Nepomuk Mälzel)。梅采尔发明了节拍器,这对贝多芬很重要,因为他想要明确无误地确定演奏速度。不过,后来的事实显示这个愿望并没有成功。

把第二乐章和节拍器联系起来,也许是受到贝多芬助手辛德勒的误导。他称第二乐章的主题与贝多芬的一首卡农相同,说第二乐章的创作有种向节拍器致敬的味道。但实际上,梅采尔当时尚未发明节拍器(1815年发明),辛德勒的说法在时间上不太可靠。我认为,有关节拍器的故事很可能是个谎言,而且我们也许永远不知道真相。

T:这首交响曲留下哪些空间让人诠释? 一如以往,我必须非常精确地抓住音符,同时,我也必须小心维持速度的稳定,也就是这个谐谑小快板的节奏……一旦如果你想在其中做点什么,结果一定会变得很夸张。

K:真是不谋而合!我正想说呢,你在这里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夸张。

T:那些突如其来的元素是非常有趣的,极强,极弱,极强,极弱。我还记得第一次这首乐曲,有两次像是要重复了,然后却结束了。我还以为录音一定是少了一段呢。

K:他还没写过类似的东西。

T: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他其实早已胸有成竹,要拿出一个出乎你们意料之外的乐章。它也含有优美的抒情段,然后乐章结束,观众也会随之被牢牢抓住。当我站在乐团前时,常常注意到观众席的气氛,每到这里,我的背部像是充满了压力——人们在仔细聆听。

K:来看看第三乐章小步舞曲。传统的巴洛克舞曲形式一度出现在交响曲里,是贝多芬本人使之现代化,演化成谐谑曲,不再去创作份量较轻的小舞步曲了。可是在《第八交响曲》的第三乐章,贝多芬开起了小步舞曲的玩笑!

T:是的,它就是这样!开始生硬的下拍有种夸张效果,有点奇特。你可以这样演奏——开始时速度慢点,然后悄悄加快,就像是跳舞,速度慢慢提上去。

K:如果贝多芬仅仅只是想开小步舞曲的玩笑,我也许会感到失望,觉得类似的嘲弄实在不该放进严肃的交响曲中。不过,小步舞曲的三声中段特别值得注意——开始时是大调,然后转向小调。你能听出来,贝多芬想说的是——我知道小步舞曲是个老旧的形式,我们已经把它甩在了身后,现在我们有了光辉的谐谑曲!不过,难道没有一点点伤感吗?带点忧郁的成份。

T:没错,透过小调的阴沉,这种感觉更明显了。很显然,这一切都维持在很高的水准上。我认为,这时贝多芬是想摆脱过去的创作模式。他可不管人们会在《第七交响曲》后期待些什么,神秘的、悲剧性、那些非常严肃且沉重的东西。“第八”中完全找不到这些,这是最精练的交响曲!

你不能因为贝多芬写过“四海皆兄弟”(Alle Menschen werden Brüder 席勒“欢乐颂”歌词),就说他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。有听众写信给我说,像指挥这些音乐的你,一定被认为对事物会有明确的看法。我发现这很有趣——我们常常从“四海皆兄弟”中推断出贝多芬有一个好性格,可对于《第八交响曲》 ,我并不确定它是否起源于美好的个性,或者和个性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
K:不是有人说么——作曲家越讨人厌,创作的音乐越棒!其实,这和讨人喜欢还是惹人厌完全没有关系。也有人常说,喜欢音乐的人是较好的人,浸润于贝多芬和歌德的作品,一定会滋养出良好的性格。人们喜欢听这样谄媚的说法。但我的回答是——一个人凭借着本能去接触音乐的语言、美术和文学,并不能证明一个人是好是坏。在我穷毕生精力了解贝多芬的音乐之后,我还是无法判断他到底是怎样的人。我们也没有资格!

T:对,您说得正确,我们没有资格。您知道吗,我其实不想知道他是怎样的人。一个人如此馈赠后世,应该允许他有别的一面,那些我们无法评判的方面。

K:我还想提出莫扎特例子,他写得那些很不得体的书信。那些东西也需要释放的空间。他写了伟大的音乐,但对待妻子却很糟。

T:为什么贝多芬会创作“第八”,谈话中我们一再回到这个点。我们不清楚,在个人品味方面扪心自问,是否喜欢这个作品。

K:在讲到“第八”时,有这些疑问一点也不奇怪。相较于“第七”中的小快板或“第五”中的命运动机、再或是“第三英雄”里的葬礼进行曲,什么是“第八”的个性标志?确实很难指出。

T:所以,有诠释者会认为“第八”很难演奏,或干脆将它归于二流作品。它缺乏明显的悲剧元素和强烈感情,不是那种充满激情的交响曲。很自然,有些诠释者完全不知道怎么去处理它。据我排练“第八”的经验,它确实很难演奏。我发现唯一能容纳主观性诠释的乐章是小步舞曲,它有夸张的舞蹈形式,但只限于此处。在这个情况下,我会让贝多芬引导我,也许他会说——“你已经太过自由了。对于这个曲子,什么都别去做!”

整部交响曲的最后一个舞曲乐章就像一台永动机。它就是停不下来,我们被几处突然的休止所惊扰,实际上我们会一次次地受惊。

K:末乐章的第二主题,出现在所有可能的调上,先是降D大调,随后到降A大调,然后是C大调。最后再回到原调。

T:也许他想 F大调持续得太久,已经开始无聊,太平淡无奇了。

K:您将这种传统的欢快情绪表现得非常精彩。

T:既是传统又是典型的贝多芬,非常强有力。它的开头并非旧式的机智和优雅,他也不想要那样的东西了。我还是一再坚持这个观点——贝多芬在这首交响曲的创作计划中,一定已经通盘过,哪些是他已经写过的。他想写出不同以往的作品。

K:这是事实——贝多芬总是考虑创作成对的大作品,如果“第七”是狂喜,那“第八”就是欢快。

T:对于诠释者而言是很困难,要将这许多不同的角色一一表达出来,哪位钢琴家的全套三十二首奏鸣曲演奏是完美的?

K:这难极了!

T:很奇怪,《第八》这是贝多芬最不浪漫的一首作品,如果你可以形容贝多芬是“浪漫主义”的话。

K:我认为是可以的。

T:我早就想在同一晚演奏“第七”和“第八”。拿早期的两首交响曲相比的话,“第二”要比“第一”更宏大,但“第八”却不逊色于壮丽的“第七”。它比较短,有较多柔和的片段,持续的、上下跳跃的乐思跨越了小节,这是“第八”的独特性格。你要压住大乐队的音量,但在适当的位置,声音又要放出来。你一定得这样,不然人们会感觉在“第七”之后,这是一个低谷,更何况紧随其后的是“第九”呢!

有人可能会觉得“第八”没有意思,但这并不正确。它同样能在观众中得到良好反应,巡演时,我注意到人们很喜欢“第八”,尤其是极有感染力的末乐章。永动机式的感觉与“第八”的整体相融合,那些突如其来的惊讶也非常有效果,音乐直冲结尾,几乎像火箭!

K:《第八交响曲》是深思熟虑的作品,尽管没有留给我们太多的空间去定义它的悲剧性、它的精神或是它的美,如同“第三英雄”、“第七”或“第九”那样。这也是它不像第三、第五、第六、第七那样受欢迎的原因。但它是一首极具效果、巧妙而丰富的管弦乐作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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